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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被记录在诗词里的临床故事
时间:2019.04.02 点击数: 字体: 作者:内分泌科 李乃适

作为医生,行医过程中我常常有自己的一些体会和感悟,也会将自己的感悟写成诗词与大家分享。

中学时候,我曾读过清代大诗人纳兰性德的一首词:

当时我便被其中真挚的感情吸引,此后也一直喜欢这类“性灵派”风格的作品。但等我当了医生之后再看这首词,突然感悟到,从医学角度看,这其实是一个难产造成的病人死亡,为这个家庭留下了长期阴影;另一方面,从词人本身的感受来说,这是一个情绪多年处于抑郁而没有得到舒缓的状态。

我大约从2006年开始自己填词。那时,我写病历已经非常熟练,跟病人的交流也越来越从容、越来越深入。但同时也发现有些情况病历反映不出来,汇报时也很难把细节讲清楚。所以,有一次我在内分泌科大查房的时候随手填了一首词:

这首词写的是一位女性患了分泌雄激素的肿瘤,但是找不到肿瘤的位置。病人的变化非常明显,浑身上下都向男性方向发展。跟她交流得很深入以后,我就有感而发填了这首词,也非常希望帮她解决问题。我当时的判断是,患者身上一定有肿瘤,而且长在卵巢。我在大查房时把这首词讲出来之后,很多人都深受感染。妇科大夫剖腹探查后切除了卵巢肿瘤,患者问题解决了,半年后容貌基本就变回去了。

通过一首词,医生们便都能够理解这个病人处于什么样的状态。实际上,医生更好地了解这些情况后,便更有利于病人的诊治。

这首词写的是一位糖尿病患者,用了胰岛素后血糖降下来了,没想到一个月以后注射点瘙痒,瘙痒到了最后只能放弃治疗的程度。又耗了两年以后,因为血糖太高,出现若干问题,终于吃不消了,所以到我这里来求助于脱敏治疗。

他的胰岛素过敏临床症状表现非常奇怪,和一般经典的过敏症状不一样,所以我跟他说只能尝试一下,而尝试的方案是所有文献里没有报道过的,只是我按原理去猜想的,没想到居然成功了!我当时非常高兴,但是这个病人出院4个月后回来找我,我一看就傻眼了,因为他把衣服一撩,肚皮上有左右两个大坑,注射胰岛素的部位出现了严重的脂肪萎缩。

脂肪到哪里去了呢?不知道怎么办,不知道什么办法能有效解决他的问题,文献报道有效的办法都被其他文献否定……我当时很郁闷,但是又不得不处理,所以只好硬着头皮换了一个胰岛素的剂型。这个病人非常幸运,换了之后,后来这两片脂肪萎缩的地方全部长了回来,最后长得从外观上彻底看不出来了,这也是非常好的一个结局。

这首词写的是另外一个胰岛素过敏的病人,她同样是一个长期血糖控制不好的病人。这个病人几乎跑遍了北京的各大医院,最后有个医生拿着我发表的论文对她说,其他地方都别去了,就到协和医院吧。当时,恰巧我出国了,等我从国外回来,病人想尽办法找到了我,我将她收进了病房。

她的表现非常奇特,症状出现在注射胰岛素96小时之后。我硬着头皮给她设计了一个胰岛素脱敏的新方案,很神奇的是:病人打胰岛素没反应了。但这并不令人放心,因为这个方法既然能使症状莫名其妙地好转,也可能莫名其妙地变差。最近她又来找我了,还有遗留问题。对此,我还在努力摸索着怎么处理。

这是当时诊治胰岛素瘤病人的时候,我写的一首律诗。我对胰岛素瘤这个病特别有感触。第一例胰岛素瘤是经协和内分泌科创始人刘士豪教授诊治的。我上学时内分泌大查房通常讨论两种病特别多,一个是讨论库欣综合征里面异位ACTH综合征这种类型的定位诊断,部分病人真没什么好办法;另外一个就是胰岛素瘤的定位诊断,知道它是胰岛素瘤,但是找不到位置。

胰岛素瘤的研究进展得非常快,协和医院在差不多2002年、2003年的时候,放射科用灌注CT的办法研究胰岛素瘤的成像,之前别人都是拿它研究颅内病变。我们的放射科大夫研究发现用灌注CT的方法几乎可以将所有的胰岛素瘤都找出来,这样胰岛素瘤的定位诊断就非常容易了。但是,当时我管病房的时候碰到了一例胰岛素瘤,用灌注CT和同位素显像的技术都很难百分之百敲定胰岛素瘤的位置。

于是我有感而发就写了这首律诗。首联“百年奇病百年谋”,说的是第一例胰岛素瘤其实是1924年才被提出来,此后无数医生在殚精竭虑地研究怎么样诊治胰岛素瘤。第二联“生物分析辟天地”是指刘士豪教授用生物分析的方法确定胰岛素瘤的诊断,“超微测量”是指胰岛素的放射免疫测定法的建立,这是1960年的事,从此它就是最主要的一个定性诊断手法了。但是定位诊断还是很困难,到灌注CT就是诗里的“断层灌注”,可以找到很小的瘤,而“小肽示踪”指的是新型的同位素成像技术,也能找到很难找的瘤。近两年我们又有了高清的磁共振技术,就更上一层楼了。这例病人最后就是做了磁共振成像以后,综合判断敲定了胰岛素瘤的位置,最后手术顺利解决了问题。

这首词写的也是一个肿瘤病人。病人虽然是低血糖,但他所患的肿瘤不是分泌胰岛素的肿瘤,因为他血糖低得一塌糊涂的时候,胰岛素也低到不能测出的程度。所以他身体一定是分泌了类似胰岛素的激素在降血糖,常规检测没法证明。所以我说“何物效颦胰岛素”。最后做CT找到肿瘤,是一个又大又麻烦的肿瘤。

这个肿瘤归谁切?外科大夫一看这么大的肿瘤,到处都挨着血管,手术风险很大。而这个病人是个男病人,他的太太当时已经怀孕7个月,所以他很纠结。他觉得这个病治不了了,说干脆不治了,回去好歹能看着小孩出生。要是治了,万一这一刀出了问题,连孩子一面都见不着。所以全家人天天在病房里很悲伤,我看着心里很是难受,全科的大夫们也都很同情他。最后我的上级查房教授动用了私人关系,直接找到外科的一位教授说,你看看能不能来动这个手术,手术对这个病人太重要了。

这个治疗的结果比较圆满,手术做得非常顺利,非常干净,虽然是个恶性肿瘤,但是手术以后低血糖问题彻底解决了,之后1年多都没犯过,他的小孩也顺利出生,健康成长。

最后,我以一首词来结尾,纪念我的导师——北京协和医院内分泌科史轶蘩院士。

(本文根据作者在“第一届医学与文学高峰论坛”上所作主题演讲《叙事医学视角下的诗词创作初探》整理)